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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的坊子和地域的坊子
——读马道远长篇小说《坊子小镇》
来源:潍坊新闻网   2017-12-04 09:27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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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在盛夏酷暑的日子里,阅读了马道远的长篇小说《坊子小镇》。

????有一年坊子开了一个笔会,我去参加了,马道远也去参加了,前去参加的有二十余人。参观德国人、日本人留下的历史遗迹时,一种历史沧桑感扑面而来,一时感慨不已?#25442;?#39038;坊子的殖民史和开拓史,心?#26412;?#20037;难?#20581;?/p>

????过后不久,马道远告诉我说他要写坊子,还说?#23567;?#22346;子”好呢,还是?#23567;?#22346;茨”好。我说大家都知道坊子,坊茨那是德国人叫的,还是?#23567;?#22346;子”好。马道远说好吧,那就?#23567;?#22346;子小镇》!

????《坊子小镇》不同于马道远的另一部长篇小说《乐道院集中营》。《乐道院集中营》表现的是“魔鬼与天使,邪恶与正义的斗争”,是“人性与兽性的较量,生存与死亡的抉择”,题旨并不复杂。二战?#24418;?#26041;有个奥斯维辛集中营,许多年前已闻名世界;在东方,在我身边不足50公里处的“乐道院集中营”,直到近几年,才由马道远用小说的形式公诸于世,我在之前竟然闻所未闻。

????历史失去记忆,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,太多的历?#25151;?#38590;,需要得到沉痛的?#27492;肌?#19968;部有关冲绳岛大战的纪?#35745;?#20013;有这样一句解说词——“只有记住历史,才能避免悲剧”!马道远的《乐道院集中营》是让我们记住历史的一部书,是一个作家的良知和责任,已经难能可贵。

????《坊子小镇》就不同了。《坊子小镇》是在红?#23601;?#19976;的俗?#20048;小?#22312;历史的风口浪尖上舞文弄墨,一个作家没有非同一般的政治觉悟、思想高度和艺术修养,是难成佳作的。

????想到马道远能写好,想不到竟是这么好!合上书本后马上给马道远打电话,我说《坊子小镇》把我震呆了,想不到这么好。它所?#24615;?#30340;内容太厚重了,而且复杂多元、气象宏阔……我想再读一遍,再读一遍把心得告诉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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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《坊子小镇》没有目录、没有?#25226;浴?#27809;有序言、没有后记、连作者介绍都没有,这是我很少见到的;“小说有多种可能”“小说有各种写法”,这已经是常识,在艺术不断翻新的今天,而且以无悬念、无噱头、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地从头?#35272;礎置?#26159;在写给自己看。

????我却想到马尔克斯说过的一句话,他说托尔斯泰那种一丝不苟的从头?#25215;?#26159;最难的,?#24425;?#26368;好的。

????确实是最好的。

????“空气快要燃烧了,远远近近的树木似乎也在无奈地忍受着酷暑的煎熬”——《坊子小镇?#21453;?#20809;绪二十四年的一个酷暑天,开始了——我在书眉上记下这句话,开始阅读。

????刘世达。贯穿全书的中心?#23435;鎩?#25105;特别看重他那秀才的知识分子身份和手里的那本《天演论》。这就已经是个?#23435;?#20102;,也预示着他后来必有作为。他后来成了中国人同德国人合作开拓坊子的代表。就像一棵大树,枝枝叶叶都因他而展开,而且疏密有致,前呼后应,有条不紊。

????马上出现了一个神秘?#23435;?他是梁叔略。刘世达手中的《天演论》就是梁叔略所赠。他曾进京投奔康有为参加变法,曾把《时务报?#26041;?#32473;刘世达,让刘世达开拓眼界了解?#26412;幀?#25098;戌变法失败后,梁叔略逃亡日本投奔孙中山,还曾参加过萍浏起义。

????梁叔?#20801;?#28493;县知识分子中的先觉!

????几乎以为是出现在刘世达面前的一颗?#21543;?#38378;红星”呢,如果那样,就俗了。

????还好,刘世达身边连个“朱先生”(《白鹿原?#20998;腥宋?也没?#23567;?#20498;是一位年轻漂亮的青楼女子江墨韵,对他的前途走向深有启发。真是一弹双鸟——连爱情也收获了。许多细节刻画得异常有趣和可爱。刘世达的这个红颜知己最终顺理成章地被赎身,成了他的二太太并改名桂拉拉。

????江墨韵是?#20197;?#30340;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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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有一位不幸的女人,是刘世达的原配夫人林兰芬。

????林兰芬规劝刘世达“仕?#31455;?#21517;”的执着,作为一个妻子,囿于家庭,隔绝社会,无可厚非。其实这?#24425;?#19968;种对丈夫的关爱和作为妻子的责任。她娴淑温婉,不妒不嫉,是个?#38376;?#20154;。只一幅?#22930;?#27060;图》便见出她倾注了多大的情,直到临终?#21152;?#25176;付。

????她的出轨,是因为丈夫爱上别人冷落了她。她跟程鸿梓出走后又双双早亡,想来令人悲悯。

????另外有许多女人,如?#22235;交蕁⒚风?#20113;、梅飞红、谢小懿、?#20142;?#23068;、?#38750;?#24433;……有的虽身为娼妓,但都各具神态、多姿多彩、气格不?#20303;?/p>

????3

????早就应该提到那两个德国人了。他们是里茨曼和哈特维希。这两个人对坊子小镇太重要了,“因为《胶澳租借条约》的签订,德国人占据了青岛并深入山东腹地;因为坊子煤矿的探测和胶济铁路的修建,德国人的身影出现在宁家沟和?#24597;?#38498;”——里茨曼和哈特维希这两个德国人的来历,便有根有据了。

????里茨曼是坊子建设的主导者。他本来就是一位德国绅士,举手投足间显露着西方文明的素质。刘世达对他有过公正的?#20848;?我想读者也能认同。他不明不白的死亡令人惋惜。

????哈特维希就不同了。哈特维希以学者的面目出现,却作恶多端。但是他作恶与中国人不同,他的作恶带?#24418;?#26041;人的阴险。仔细梳理,许多命?#20184;加?#20182;有关。具有嘲讽意味的,是他自己竟然葬送在自己设置的毒局上。

????4

????经常读到让人眼前一亮的细节描写,那是塑造?#23435;?#30340;重要手段。前辈作家李准说过:“故事好找,细节难寻。”好的细节犹如神谕,可遇不可求。十多岁的孩子刘孝恭从上海赶来认?#29100;?#33285;”,在餐桌上吃馒头的那个细节,就难得。孩子饿极了,那馒头已经咬了一口?#20174;址?#19979;,因为他发现“三?#22235;浮?#35874;小?#19981;?#26410;落座。一个没娘的孩子竟然这么懂事!同时也折射出他妈妈林兰芬的教养,不觉让人怀念她。

????刘孝恭的出?#30452;?#26469;就?#26408;?#20256;奇色彩,这一细节刻画又突显了他的人品。这就为后?#27492;?#25152;扮演的善良本分的正面角色埋下了伏笔,加强了读者印象。

????因此,这个细节对塑造刘孝恭这一?#23435;?#24418;象,并非随意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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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必须重提梁叔略。梁叔略的塑造不在细节在情节。梁叔略的?#26696;?#21629;”成功了,最后成了政府大员。

????梁叔略的?#26696;?#29616;象不仅仅出现在成为“大员”后的1947年,其实早就显露?#22235;摺?#20182;?#36824;?#29305;维希的几根金条收买,就无辜杀人,实在非?#26696;?#21629;党”所为——即使是以?#26696;?#21629;”的名义。梁叔略在1947年的?#26696;?#24050;是明目张胆。他的?#26696;?#26159;个象征,象征国民党失败是历史的必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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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一本书的主人公,可以要求他成为一个不杀人、不嫖?#20581;?#19981;当汉奸?#27426;?#27542;民者、?#33268;?#32773;英勇抗争,对革命者无限?#39029;?#30340;……可歌可泣的英雄?#23435;鎩?#20063;许好看!这样的教科书式的文学确实曾经感动过大众读者,甚至让他们热泪盈眶。但是,当文学回归文学本原的时候,在高品位的读者眼里看到的应该是“创造性地发现和建立以往所没有体验过的艺术?#23435;?#30340;情境、意味”,虚假的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的概念化?#23435;?不仅肤浅,还?#39038;住?#26446;敬泽就曾对这类?#26696;?#24565;化模式书写”批评道:“就像在吐鲁番盆地跳高,即使你跳了一米五,也没达到海平面。”这话真好!

????作家的责任是将目光投向那更深层的渊薮,直逼人性深处,探索生命之终极,创作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文学作品。因此,作家的使命中不应?#23567;?#38463;谀”二字。

????有趣的是,在《坊子小镇?#20998;?#35835;到的是一个不可?#23478;?#30340;刘世达。

????刘世达曾经?#25163;?#36807;梁叔略五千银元,但他明确表明是私人情谊,并非支援同盟会。

????刘世达不是革命党。

????从“坊子客店”?#20581;?#22346;子小镇?#31508;?#21016;世达一生的事业,他也因此而成为坊子的首富——刘世达不是商人,却有着商人的大智慧。刘世达不是恶人,但他却对钱瑞丽狠下毒手。虽然“心里?#33268;?#30528;悲凉、内疚和不安”,但他毕竟杀人了。并非为了钱瑞丽敲诈他5000银元,他不在乎这些钱,只是为了桂拉拉不受侵害——好上这么一个男人,桂拉拉这辈子值了。但是他发现结发妻子林兰芬与程鸿梓的奸情后,却给予了谅解,而且送上万元巨资让他们另立家庭——林兰?#20197;?#32463;拥有过这么一个男人,这辈子也值了。

????刘世达虽是晚清生员,却不道统,他跟青楼女子往来并不认为与跟大家闺秀交往有何区别。根本在于一个“情”字。文学不可视一种内容比另一种内容更高明。文学与写什么无关。写?#22253;?#29983;活和写政治生活对文学?#27492;?#26159;平等的,《茶花女》和《战争与和?#20581;?#37117;是世界名著。关键在于一个“真”字!

????刘世达做人还是有底线的。最终的底线是不当汉奸!失去那么多亲人都没有让他倒下,汉奸的帽子临头时,心灵的折磨、精神的痛苦,几乎把他逼上绝路。最后,为了拯救儿子性命,汉奸帽子还是戴上了;保全个人名节还是保全儿子性命,他选择了后者。

????刘世达的人生经历是复杂的、独特的,虽然具?#20889;?#19976;夫的生命品格,却无法被善或恶、美或丑、好或坏……来认领。有人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刘世达就是哈姆雷特。

????7

????想起了崔道怡的一句话,他说“前三百年是《红楼梦》和《阿Q正传》,我看后三百年也许还是《红楼梦》和《阿Q正传》”。接着便想起雷达的一句话,他说小说无论怎么写和写什么,最终打拼的是?#23435;?#24418;象。

?????#23435;?#24418;象。谈及?#23435;?#24418;象便想起阿Q来。而今有不少人臧否鲁迅。这很正常,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社会,谁?#21152;?#35828;话的权利,不仅对鲁迅。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就不应该了。一个小说家在面?#22253;这个艺术形象时,你不觉得胆怯和羞愧?只一部《阿Q正传》你就没有资格对鲁迅说三?#28010;?那是一座现当代文学难?#26434;?#36234;的高峰!

????闲笔带过。

????活跃在《坊子小镇?#20998;?#30340;人,无论是德国人还是中国人,都是《坊子小镇》独有的,在别处无迹可循的典型?#23435;鎩?#23601;连那几个日本人,?#21442;?#33080;谱化、类型化倾向。令人?#24352;?#30340;是这些?#23435;?#22312;复杂的历史?#23576;?#21644;文化?#23576;?#19979;,都具有那个特殊时代的精神特征。凭借坊子小镇,这些?#23435;?#20849;同构筑起了一个宏大的精神世界。

????有了这些?#23435;?#25903;撑,这部书已经很成气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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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张炜说:“一部作品越是优秀,就越是有剧烈的冲突。”

????所指其中当然包括故事性因素。这就应了李敬泽“人类天性中有一种对故事的?#26159;蟆?#36825;句话。《坊子小镇》全书四十多万字,?#21442;?#31456;。读完第二章后,便被一?#25151;?#19968;环,?#22346;?#30456;扣,扣人心弦的争斗惊得?#24247;?#21475;呆,立即在这一章结?#37096;?#30333;处写下?#29100;?#24515;动魄”四个字。写下这四个字,便知道这是一部大书了。

????果然,阴谋、暗杀、争风、?#28304;住?#23041;逼、利诱、善恶情仇、利益冲突的一系列惊世骇俗的大较量,将?#21307;儷值健?#22346;子小镇》?#23435;?#28436;绎的故事中去——不能自拔!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?#20581;?/p>

????惊异马道远构思故事的奇特吊诡和凶狠霸道,我看到他站在历史的至高点上破釜沉舟地、毫不留情地、让人措手不及地?#21046;?#20992;落——?#22885;?#20102;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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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???在我的阅读经验中,毫无疑问的肯定这是一部一流作品。它的卓越在于有深度,有力量,?#33258;?#20805;盈。它?#25442;?#34987;岁月冲淡,而且经过历史的沉淀可能价值更高。

????不过,“经典作品往往是多元的,它不谋求共识”,如果有?#23435;省?#22346;子小镇》写的什么,回答只能是——“坊子”!

????文学的《坊子小镇》属于文学世界,地域的《坊子小镇》属于中国潍坊,他们将共同走向未来。

????马道远有这样一部大书留世,应是无?#35835;恕?/p>

????10

????因为说过再读一遍,把心得告诉马道远的,于是便有了以上零星文字。一?#23383;?#35265;而?#21360;?/p>

??? 作者 耿春元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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